饮鸠

[雷安]无畏

是十分垃圾的第一篇雷安。

年下,
有些意识流。

希望不要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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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还尚未褪去懵懂的年华遇见了先生。

那年我八岁,王国因为大皇子的逆反濒临破碎,连国王都自身难保。作为平时只会悄悄换上普通衣服溜出后花园混迹在平民堆里当老大,功课差得一塌糊涂的小儿子,我自然只有被抛弃的份。

送我走的是一个女仆,她很年轻,看起来有些不忍心看我这么小的孩子就这样被抛弃,便偷偷从厨房里拿来了一个面包给我,还送我到了一条看起来没什么人走过的一条小路旁,她说这样我就有可能活下去。我目送她离开,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

我沿着那条被皑皑白雪轻轻覆盖的的小道走着,看着自己的脚印逐渐被狂风抚平。我路过幽密的丛林,踏过残留着夕阳余温的蒲公英平原,淌过冰冷刺骨的澄澈小溪,拂过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沾染着雪花的腊梅。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有好几天吧,我终于精疲力尽,便小心翼翼地拂去一块岩石上的沙土和雪花,找了较为平整的一处坐了下来,好像至死都要维护自己那身为皇族的可笑尊严。我想我将会像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那样,冻死在一月的第三场新雪里,只是我没有那用来安慰自己的可笑火柴,也不会有人将我这不值一提的悲惨经历写成无数孩子出世后听见的第一个童话。我只能神情麻木地望着看似触手可及实际遥不可及的星云,试图从中找到一些我所熟知的神话。

这时一个身影闯入了我的视野,他穿着一袭简单的正装,披着一件棕色的大衣,边上镶着雪白的绒毛,看起来触感极好。他看起来还带着几分少年的稚气,但那双承载万物的碧眸清澈坚定地让人不知觉想要接近。

那一刻,他是我世界里唯一的色彩。

他蹲了下来,放纵似的任由那些混杂着沙土的雪沾惹上衣边那纯白如新雪的绒毛,嘴角勾起一个温柔却又小心翼翼的笑容,就好像面对着一只绷紧了神经,一旦动作过大就会被惊走的小兔子。

我可不是什么弱小的兔子。我有些不爽地想。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想起春天的新诗,浅靛色的瞳孔深处被银白的月光晕染,载着一池春水,但那份澄澈却没有丝毫改变。我第一次觉得,被这样温柔对待的感觉还算不错。

我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声音说:

“雷狮。”

那便是我的先生了。

于是我随着先生踏着清冷的月光走向他所居住的小镇,与之前不同的是,我的身前多了一个温柔的身影,这让我感到有些莫名的安心。

先生居住的小镇很漂亮,无论是散发着混杂露水和泥土的馥郁香气的红蔷薇,还是被清洌溪水一遍遍冲刷直至光滑如玉的浅棕色鹅卵石。我一步步踩着先生留下的脚印,慢慢走进那间有着桦木栅栏围绕的屋子。

先生看起来很喜欢园艺。院子里栽满了蔷薇和紫罗兰,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鹅黄色小花。爬山虎顺着栅栏爬上,无形之间给院子制造了些许隐蔽的空间感。走过院子里用乳白色鹅卵石细心铺成的小道,再推开刻画着神秘图腾的棕色榉木门,便能看见房子的内里。先生的屋子不算很大也不算很小,却有着华丽繁复的宫殿无法比拟的一种温馨感。先生点燃壁炉里的柴火,升腾而起的暖意让我重新感到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动。柴火燃烧时传出了噼里啪啦的细微响声,喧闹了整个世界。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感到眼眶有点发酸。

先生的手艺很好,至少他烤的面包是如此。刚出炉的肉松面包小麦香味浓郁,还混杂着一丝丝紫罗兰的芬芳,我想那是先生身上的气味。

先生告诉我,他叫安迷修。

那以后,我成了先生的养子。刚安定下来,我顽劣的本质就暴露了出来,整天爬墙越泥坑,不务正业,倒还成了那群孩子仰慕的对象,因为我会与他们说宫殿里发生的那些事,又或是我所曾见到的,听到的一切。先生知道后倒也没恼怒,只是轻轻一笑,但我却被这一笑惑了心神,不知觉地安分下来,学会去爱上我所看到的的一切。

先生的声音很好听,清冽干净,就像初春雪山下的一泉潺潺流水,缓缓流进人的心底。先生教了我很多东西,从北极凌晨时出现在星空的极光颜色,到世界深处的蔚蓝色大海里有着多少绮丽的传说。从诺森德雪原凛冽的寒风刮过枯萎的杨树时会发出怎样的响声,到达纳苏斯的夜空中有着怎样摄人心魄的星辉。而我也慢慢开始理解为什么先生总会在日暮时凝望缭绕在山峦的几缕雾霭,为什么会习惯用比情人还温柔的手法抚去钴蓝色矢车菊花瓣上的第一滴露珠。

我十一岁那年,先生带着我去到了一座离小镇很远的山峰,我们一起登上山顶,看着夕阳一点点随着先生的呼吸声落下,我恍然。这时先生突然开口,他望着只剩下半轮余光的夕阳,眸子深处似有鎏金渲染。

“雷狮,人这一生总是要无畏一次的。”

我没有回答,先生只是静静地望着太阳坠下的地方,但我看见了,他那双如碧海般深沉的眼眸里泛起了一丝涟漪。

那年的我并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我牢牢地记住了那个词:

无畏。

自从那之后,先生再没有教过我什么,他说有些东西是要自己去发掘的。

我开始写日记,把我和先生的相遇写进里面,我不知道哪片纸张能被保留到含笑的香味燃尽之时,我只能无措地用鸦羽色的墨水将这一切记在陈旧泛黄的牛皮纸上,仓皇地赋予它一切永恒的意义。

我也曾妄想过在那池深绿的潭水里投下一颗被世间所遗忘的青蓝色鹅卵石,让那古井无波的谭面随风泛起千百层涟漪,直至阳光顺着树梢滚落下来之时。或是在绛紫色的海底深处找到世上最后一条黑尾人鱼,踏过沉没在沙底的巨轮桅杆,肆意地亲吻绽放在殷红花丛深处的那一朵白蔷薇。我试图乘坐渔夫破旧的木舟登上远不可攀的阿斯忒瑞亚化作的岛屿,卧坐在上面唯一一片青绿草地上,在被星辉融化的夜空里寻找小熊座中最璀璨的那颗繁星。但我最终还是心甘情愿地溺死在了那一片氤氲着朦胧流岚的碧海里,轻柔地抚上眼前依稀可见的泪珠。

渐渐地,我长得比先生还高,一低头便能看见先生棕色的发旋,倒是有些异样的可爱。我微微俯身,呼吸间能闻到先生身上的紫罗兰香味,就与在院子里闻见的一样,但好像只要在先生身上,再混杂淡淡的金盏菊香皂味,便会如此惑人心神。我们的呼吸炽热地交缠在一起,暧昧而又危险。越来越近了,我甚至能感觉到先生的呼吸缓慢而又轻柔地扑在我的脸颊,细碎得令人心里发痒,心中一直有个声音不断叫嚣着:快停下来,那可是你最敬仰的先生啊。但我就像着了魔一样沉迷于先生的气息,不忍离去。我抬眼注视着先生的碧眸,可我并没有从那片碧海中看见我料想之中的慌张失措,而是一抹淡淡的笑意。

“雷狮,人这一生总是要无畏一次的。”

我最终还是吻了下去。


-END-